清河和西余两个县中间有一个小山村。
算起来全村有五十来户人家。
他们靠山吃山,男耕女织,日子过得倒也算富足,更别说近些日子,新的城墙又修好了。
村长登上城墙,不由得想起一段往事。
说起来还是两年前了。从前年秋天时,他们这个处在边境的山村便时常被从罗哉来的难民骚扰。
那群人,大部分都带着兵器,他们只抢粮食不杀人,前后五次都是没有固定的时间。进村后,他们拿了东西就跑,打得村里临时组建的护卫队措手不及。
眼看着天就要冷了,大家的存粮却一点点见底,村长没办法,只能向西余和清河两方驻兵寻求支援。一开始,也确实陆陆续续来过几次人马。可罗哉人机灵,知道来了兵马之后他就不来了,过了半个月,一个月,村民们反倒因为要负责将士们的吃食,而更添负担。
这样一来,村民们后来也不敢再去请人了。
本来还算富裕,各家都有存粮的村民们,突然间生活就一日不如一日了。
直到临近年关时,情况才变好。
老村长记得,有个晴天,从东边来了三个少年。
他们其中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岁模样。他们进了村,没说来意,只找了间破庙委身,柴火干粮均自己解决。村民们一开始还有些疑惑,后来从服饰口音判断出他们是赵国人后,想着大概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公子,便不再放在心上。
直到罗哉的强盗又来了。
这一次,强盗们不仅要抢粮食,还看上了老李家的姑娘。
李姑娘哭喊着,死活不肯跟他们走,强盗们就拿刀子架在她老子的脖子上要挟。村里有几个有血性地汉子看不下去出手,可都敌不过。眼看着李家姑娘寻死的心都有了,那三个赶过来的少年突然出手了。
一把弓被拉成了满月,林说策马奔来,只一箭,就结果了意欲杀死李老汉贼人的性命。
溅出来的血落在地上,鲜艳的颜色仿若村口盛放的红梅。
罗哉人们以为有赵国的军队埋伏,立马没了战意,「有敌袭,撤,快撤!」
「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!」提着红缨枪冲过来的辛同舒出手,一出招就把刚在意欲侮辱人家姑娘的大髯汉子捅了个对穿。
「杀人了,杀人了」
出于最原始地自我保护,还没反应过来的村民们都在第一时间回到了房子里。
李姑娘倒是心大地没被这些吓着,她在第一时间爬过去扶起父亲,「爹,爹你没事吧?」
提着缰绳从她身边路过的秋静淞看老汉行动有些困难,立马停了下来,她问:「没受伤吧?」
李姑娘抬头,这位少年长什么模样她倒没看清,可那通身地贵气立马让她下意识地又低头躲进父亲怀中。李老头拍了拍女儿的头,颤着声回话:「没,没有。」
他哆嗦着,也知道这是来救他们的,又连忙道谢,「多谢小公子,多谢小公子啊。」
「不用,你们把东西收拾好进屋吧。」秋静淞说着下马,把地上两具罗哉人的尸体拉起来扛到马上。
除了地上的马蹄印和些许几滴血,村子里静谧无声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
边境上的这种小摩擦,或许暴力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。
一马当先追在前头的辛同舒,衣服上全是别人的血。
他现在心里痛快极了。
被林说挂在马鞍一侧的箭囊中也空了,他摸着有些生疼的虎口,稍稍放下了一些速度。
「再过去,就是罗哉境内了。」
远远望去,土色的城墙上,寒芒微闪。
已经有人在晃着红旗不停摆动警告了。
「可是还剩一个。」辛同舒看着越跑越远的最后一个贼人,实在忍不住恨,把手里的枪朝他投了过去。
秋静淞就是在此时扬鞭突然加速。
红缨枪擦到那人的胳膊,把他惊落了马,他捂着手爬起来,拔腿刚跑两步,追上他的秋静淞就从他旁边跑过,伸手拔剑利落地砍下了他的头。
血溅了一些在马的鼻子上,还激得它打了个响鼻。
「最后一个。」
秋静淞收剑,两手用力地勒住马,在马儿跃起时,带着它往旁边侧了侧。
此时,从罗哉城墙上射下来的箭雨就落在离她不远处。
有人高声地站在上头喊:「赵国此举是要与我国开战不成?」
声音略带着慌意。
在这事上,理亏的到底是谁?
林说哼了一声,理直气壮地扬声回道:「到底是谁挑衅在先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!」
「要打便来!」辛同舒虎头虎脑地,丝毫不惧,「不是小爷欺负你们,除了鬼鬼祟祟地暗行恶事,你们还会做什么?」
秋静淞也在最后说道:「你们给我听好了,再有罗哉者入我赵国,还叫他有来无回!」
城墙上的突然传来一阵「哈哈」大笑。
他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喊到:
「不过几个黄口小儿罢了,话说成这样倒不怕闪了舌头。」
「有本事你们就一辈子住在那里,不然过上十天半个月我们还得上去。」
「这次直接把村里的小娘们儿也抢回来怎么样?听说你们赵国的女人都嫩得很」
「***你们大爷!」辛同舒简直怒极,脸红脖子粗地吼了一声,打马就要往前冲:「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,再给小爷说一句试试?」
「同舒不可!」就在他旁边的林说赶紧伸手拉住他,急道:「不过一群禽兽,你听他们吠什么?」
秋静淞刚才见他动作,已经在第一时间挡在前头,「咱们今日不宜往前。」
辛同舒咬着牙,在两位比他都要年长的兄长的眼神劝慰下才又忍了下来。
秋静淞和林说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她引着马围着最后那具尸体跑了两圈,然后下腰伸手,把落在一旁的红缨枪捡了起来。
丢给辛同舒,林说在他接住枪的那一刻说:「咱们不回去了,在村里等着再杀他们一波。」
「嗯。」辛同舒点头,却落在最后一个走。
他非常可恶地,把那具罗哉人的尸体挑起来往敌方城墙那边抛。
回到村里,三个少年在骑着马围着村子绕了两圈当作巡逻后,才又回到破庙。
晚上,村长带着几个颇有资历的老人站在外面偷看他们。
「在吃饭……哟,这吃的是啥哟?」
「那不是馕吗?那东西在冬天里可硬得跟砖头一样。」
「作孽哦,看起来个个金贵,为了我们居然在这里吃这些东西。」
「不知道是士族还是贵族,我有些不敢跟他们说话?」
「他们白天不是跟李老头说过话吗?把他叫来啊。」
「喏,他只让我来给他们送被子,怂得要死。」
几个老爷子嘀嘀咕咕半天,最后也没商量个什么东西出来。他们把东西就放在楼梯口,走时往庙里丢了块石头示警。
石头咕噜咕噜地,砸在地上「碰碰」作响。
吃着饼的三个少年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还是最小的辛同舒站了起来。
他到外面走了一趟,抱回来了一堆东西。
秋静淞问他:「人都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辛同舒把东西放在旁边林说手忙脚乱扑出来的草堆上,笑了一声说:「他们还真有意思。」
秋静淞叼着最后一块饼伸长脖子看了看,就是三床被子而已。
辛同舒倒腾着,还从被子里摸出来了几颗鸡蛋。
吃了十来天的干粮,他现在看到蚊子肉都觉得是香的。他吞了吞口水,看着秋静淞和林说问:「这个,我们吃吗?」
林说眨了眨眼睛,想着说:「他们怕是自己都没得吃。」
「马上就有了。」秋静淞毫不犹豫地伸手拿过来一个,舔了舔嘴唇说:「既然送给我们吃了,那就吃呗。」
林说歪头,看着她忍不住取笑,「我看你是也馋了吧?」
辛同舒一听,也乐,「殿下原来跟我一样啊。」
「去,谁跟你一样?」秋静淞把手里的馕吧嗒吧嗒地几口吃掉,起身跑到火堆旁去,「快来,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吃。」
辛同舒拍拍屁股,立马跟过去,「我们把它砸碎了作汤喝吧,还能暖身子呢。」
林说觉得可行,立马拿起这几日烧水喝的铁壶去取水。
吃完饭后,三个人像往日一般躺在了一起。
睡在中间的辛同舒翻来覆去,就是睡不着,「诶,哥,你们说,怎么今天有被子了,我倒觉得更冷了?」
秋静淞拿手扯着被子看着屋顶,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地,「大概是今天下雪了吧。」
破庙没床,他们拼了几张桌子睡在一起,往日也就往身上盖了一层临时用干草编出来的席子。
这十来天,他们就是凭着心中的那口同胞被欺的怨气撑过来的。
辛同舒把手拿出来,又放进去,实在是没事儿干,又睡不着,他又摸了两下,突然抓着身上的被子闻了闻,然后不得了,他拧紧眉头,像发现什么新鲜事一样说:「诶诶诶,你们知道吗,我这被子上头有一股脚臭味。」
「你没完了是吧?」闭紧双眼正在酝酿睡意的林说受不了地睁开眼睛,「该睡觉了啊。」
「睡不着啊。林大哥,我来闻闻你的。」辛同舒不管不顾,脑袋伸过来就往林说身上凑。他压在被子上头深吸一口,被呛了两声后抬头说:「哥,你这被子有霉味儿。」
林说一脸受不了地把他推开,「盖着暖和就行。」
秋静淞怕辛同舒又往她这里凑,连忙说:「你要是受不了我跟你换,我的被子没味儿。」
「别。」在辛同舒开口之前,林说就起身摁住了秋静淞,「笑青你别理他,他就是闲得没事闹的。」
他伸手,给了辛同舒一个脑瓜崩,「睡觉,别废话了。」
辛同舒抿了抿嘴,用手捂着额头,等林说一躺下他就左左右右地滚了两圈,「不行,我今天又杀敌了,我兴奋着呢,我睡不着。」
秋静淞侧了侧头,看着他眨巴着眼睛笑了笑,「同舒以后想当将军吗?」
「想。」辛同舒答得斩钉截铁,「我成年后,我要是能行,我就带着兵,杀罗哉个片甲不留,让他们再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劫掠做坏事。」
秋静淞抬了抬头,把手枕在耳下,又问:「那林兄,你想做什么。」
「想出人头地,入朝为官。」林说说着说着,睁开了眼睛。
辛同舒看着他的侧脸立马说:「林大哥,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让我爹托个孝廉举荐你。」
「嗯,谢谢。」林说居然也没拒绝。
辛同舒就是在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轻声对话中,慢慢睡着的。
林说听着他平稳的声音,又知道秋静淞还没睡着,再
次轻声开口:「你是不喜欢跟人靠近还是没习惯?我看这些天你睡得都很不安稳。」
「我怕别人碰我。」秋静淞拉起被子,盖住了说谎的整张脸。
林说道:「我……听说你幼年过的很不顺畅。」
秋静淞没吭声。
他又继续说:「其实我也一样。你别老想着以前,等你有了能力,就没有人会小看你了。」
秋静淞半晌,轻轻地「嗯」了一声。
林说也是等了一会儿才说:「我以后会拉着同舒让他小心的。你自己也要慢慢地适应,不然以后成亲了,怕是会冒犯妻子。」
秋静淞听着他居然为自己操了那么远的心,不由得觉得好笑,「知道了。」
忽然,她感到被子边被林说伸过来地手压了压。
她当时全程僵着身体不敢动。
林说顿了顿说:「太晚了,睡吧。」
「嗯。」
答应着,又等了会儿,秋静淞翻身朝外,蜷缩着身体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辛同舒第一个跳出来时,发现门口被人放了一大碗还冒着热气的菜汤馒头。
他站在门口张望,看着不远处的草垛后有个脑袋缩了回去。
他一笑,乐呵呵地把东西抱进去,看着两个刚醒的兄长问出昨晚一样的问题,「吃不吃?」
秋静淞迷迷瞪瞪地还知道点头,「吃啊。」
下午,展正心带着人运来了几辆马车的东西。
他吩咐下去,「每户人家两床被子十斤面粉十斤米,外加三十个铜钱,遇到人口多的可以多给三分之一。」
辛同舒听着他这阔老爷的话,回头看着秋静淞目瞪口呆,「哥,您的俸禄有这么多吗?」
秋静淞抱着手靠着马车笑眯眯地说:「我让手下出去做了点生意,入账好像还不错的样子。」
林说听了,还暗自点头,「本该如此。」
展正心除了送来了让村民们受宠若惊的物资,还有辛戚的消息。
「司马传郴州州牧大人话,说:明年开春就派兵过来,在这边修城墙。」
秋静淞他们不可能永远地待在这里,所以问题一开始就要从根源解决。
有展正心地支援,接下来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。
等一个月后以为他们已走的罗哉人再来,不用追去边境,他们在半路上就被展正心带着暗卫围剿一空。
隔年开春,果然这边的村子开始增兵。罗哉人好像不想看到这堵城墙建起来,时不时地派人过来骚扰。
所以修筑工程拖拖拉拉地盖了一整年。
村长记得,就是去年过年时,那三个少年又来了。
他还碰巧,听到其他一人在说:「笑青,过两天是不是你生辰?」
「嗯,算着,是十五岁的生辰。」
村长听着,记在了心里。他感怀少年们的恩情,寻思着得给那个过生辰的少年送点礼物。
回去后,他把这事儿跟村里人一说。
当天便有一大群人趁着山路还好走,跟他进山里转悠了半天。
找了很久,有人发现了一株野梅花。村长走过去一看,其中某个枝丫上的景象简直让他欣喜万分。
「可以送这个!」
「这个兆头好啊。」
「他们三个什么都不缺,看起来都是读过书了的,我们送花,他们也会喜欢的。」
村长同意这点。他把梅花小心翼翼地剪下来,用最快的速度回村里,去找那三个少年。
他们那时已经要走了。
村长捧着不过手掌大的梅花
,挡住了他们的去了,「你们,是哪个要过生辰了?」
秋静淞和其他两个人对视一眼,连忙下马,「是我。老人家,你有什么事吗?」
「这个,这个给你。」村长把捂在一起的双手伸出去,把花轻轻放在她手上,眼睛笑得快要眯成一条缝,「小相公,你虽年少,可是格外英勇。我们没什么好送的,只有这个,贺你生辰快乐。」
秋静淞看着手心里的梅花,看着这位老人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「我们的日子,以后会过得越来越好的。」村长笑了笑,又朝同样下马来的林说和辛同舒打了个招呼,才背着手哼着歌离开。
「这还是……我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。」秋静淞转身,把手里的花给他们看。
看得出来她很高兴。
林说眼尖,看了两眼便说:「这花,是同一蒂开的呢。」
辛同舒一听,连忙歪着头看仔细,「还真的是,我以前只听说过花开并蒂……」他抬头站好说:「这同蒂花开三朵,是不是说的我们啊?」
秋静淞心头一动。
林说也是略有所感,「我们吗?」
秋静淞看着花,抬头,她看着林说,又看着辛同舒,突然开口说:「不如我们借此兆头,结拜可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