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楠子给展正心备好了一壶温酒。
他心里急,脑里的思路却没有乱。见到这位五品带刀侍卫的真容后,还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容,「展护卫,久仰大名。」
「在下想见先生一面也等很久了。」展正心把手里的佩刀交给领他来的人后,在木楠子对面坐下。
木楠子抬手给他斟酒,「清早扰了您的清梦,实在抱歉。」
展正心双手接过酒杯,缺不像他打机锋,竟直言:「殿下知道先生派人带来消息后,十分欣喜。」
木楠子的动作稍作停顿。
他望着展正心,目光又从他耳边飘过,距离到外面渐渐大亮的天色上。
是了,现在付卿书重伤未治,他何必把时间浪费到虚情假意的你来我往上?
他也没有应对各类话语试探的心思了,再开口,是一句再实在不过的话,「你我,都想扳倒景亲王。」
展正心拿热酒沾了沾唇,做个样子,「今早一见到你的人,我就去拜见了殿下。」
木楠子凝起心神,「殿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自然是希望我们能联合起来。」
为了抛砖引玉,展正心直接把自己这方的意图缘由说了出来:「长芳殿下想扳倒景亲王,也不是为了权势。先生盯着景亲王那么久,可知道白家的事?白家因景亲王爱妾家戚,无端遭祸,好歹也算一方有头有脸的人家,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……何人知了不会觉得寒心呢?」
木楠子知晓展正心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,细想过后才开口说:「展护卫可知景亲王的封地是在易泽之地?」
展正心当然了解过,「略有耳闻。」
木楠子的食指轻轻敲打了两下桌面,又是忖度了一番措辞后说:「郡主每隔两三年就会以八府巡按的身份代天子巡视。以往路过每州每乡,也不过是查查陈案,听民申冤,若遇大灾,再彻查灾地账目。老实说,这些都是费力不讨好,是得罪人的事。可没人做,郡主就只能一年年的巡查下去。也好在她身上有王爵,陛下也一直护着,这么多年下来,没查出什么大事,倒也算相安无事。」
展正心思及前言,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准备:「今年是在易泽出了什么事吗?」
木楠子点头,「景亲王膝下子嗣不丰,只有三子一女,年长的大哥大姐皆以婚配,另外两个小的便留在易泽,其中一个还是深得他喜爱的小世子。」
展正心觉得奇怪,「既然是世子,为何不留在奉阳?」
木楠子解释说:「本来世子是在京中,可前些年,他在乐坊失手打死了人,庄亲王便上奏皇上,把他贬去了封地。」
展正心听得此处,已经皱起了眉。
木楠子握着酒壶,叹了口气说:「这位世子,天性残忍,也是因为易泽牵扯到一桩大案,郡主才会去那里。」
「初时,郡主只是为了得到另外一桩案子的线索,可在易泽待久了,她就打听出来了一件很可怕的事。」
「有多可怕?」
「你知道烤鹅掌这道菜吗?将活鸭放在涂满调料的铁板上,活鸭因为热,会在铁板走来走去。随着火势与温度的升高,鸭子就会在铁板上跳起来。最后鸭掌烧好了,鸭子却还活着,切下脚装盘上桌,鸭子再做其它用。这道菜因为太违天伦,很少有人吃,就算真的要吃,也不会去看。可景亲王世子他与别人不同,他不仅没隔两日就要吃一道,还要亲眼看着鹅掌是如何烤熟的。日子久了,他或许从中得不到快感,一日,他竟派手下抓了活人光脚站在铁板上烤。」
展正心愤然而起,忍不住有些反胃,「这不就是炮烙吗?他这是动用私刑!」
木楠子眼里闪过寒光:「不
,他只是为了吃菜而已。」
展正心捂住嘴,讶然问:「他难道还真吃了活人不成?」
「没人知道他吃没吃,只是那些被砍去脚掌的,皆是十四来岁的少女。」
木楠子说到此处,声音不由得变大,「这畜生不仅自己在易泽耍这些魔鬼手段,他还把此事当成乐趣讲与景亲王听……若不是奉阳户籍每月都会盘查,景亲王怕是也会……」
展正心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木楠子闭了闭眼,他咽下一口酸水,又继续说:「不仅仅是烤人掌,景亲王世子在易泽还琢磨出了另外一件乐趣他养了一池子毒蝎,若是觉得无聊,便把人推入蝎池,看那人……」
展正心心里一惊,想起在探查时,景亲王府也有一个这样的蝎池。
木楠子看着他,也是知道他反应过来了,「做人掌须得少女为料,喂毒蝎,却是个人都行。」
展正心想起了那些乞丐。
他控制不住,伸手往桌上一拍,「真乃禽畜也。」
此等贼人,若不除之,怎对得起那些受害百姓?
展正心话语间已经有些着急了,「这件事有证据吗?若告知与庄亲王……」
「没活口,没证据。两座王府的奴婢们全仰仗着王亲的鼻息生活,又哪会做口供指认?」木楠子就是因为这个才忍到现在。
展正心原以为景亲王只是受妾室亲族所累,如今说来……
倒真是不进一家门,不是一家人了!
若秋静淞知道这件事……
展正心把杯里的烈酒一口咽下,看着木楠子说:「郡主是因为这些事才被景亲王下暗枪的吗?」
木楠子的语气有些不能确定,「……之前在我知道的范围内,是这样没错。」
「那您希望殿下做什么?」
「当然是尽快,按你们的计划向景亲王发难当然,虽然郡主重伤,她手下的人我却都能支使得动。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我会令人全力配合。」
易泽的血案虽说没有证据,可要是能逼景亲王自己承认,他这一脉就算废了。
展正心听得他的话,眼神闪了闪。
他并未敛起有些激动的面色,仍是像个被煽动的毛头小子般慷慨激昂地说:「先生放心,在下绝对会将此事告知殿下的。」
至于怎么说,就看木楠子怎么想了。
不管是进这间茶楼还是出去,展正心都未被人看到。
他也不确定有没有人注意他,监视他,与木楠子告别后,他十分自然地在街上逛了起来。
他还买了一些秋静淞稍感兴趣的糕点。
等回到宫里时,已经是巳时了。
他一进问章宫就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他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,是人。
少了好多人。
以往这里可有好些宫女内侍的,如今怎么都……
他不敢作什么停留,三步并做两步直往正殿而去。
他看到翘威和童宪五体投地,跪拜在正殿门口。
这是出了什么事?
展正心吸了口冷气,还未上前,就看到程婧出来。
她望着他,目光冰冷。
「你去哪里了?」
展正心立马单膝跪下,禀告到:「早间,殿下派末将出宫。」
程婧的脸色这才好些。
她点了点头,面色高傲冷决,「皇兄生病了,宫里正在处置奴才,乱的很,你先回虎威卫吧。」
展正心一怔,不敢置信得样子:怎么早间还好好的吩咐他办事的人,半个上午没见就病了?
「敢问公主,殿下是因何……」
程婧却不搭理他,看了一眼翘威和童宪后,转身就进去了。
展正心低着头,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。
他转身,只能看着翘威报以颜色。
翘威跪得是满头的汗。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小声道:「殿下被人下毒,陛下震怒,整个问章宫的奴婢都受到了责罚,连彭伴统领都被赏了三十军棍。」
展正心一听秋静淞中毒,是真的极了,「殿下怎么会被人下毒?她现在可还好,严不严重?」
翘威擦了擦汗,小声说:「想来并无大碍。展护卫,现在殿下尚未清醒,您怕是见不到了,不如放下心,回虎威卫等候消息。」
翘威再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童宪拉了一下。
离巧带着几个面生的奴婢从里面出来。
看到展正心,她并没有过来与之交谈,而是朝他点了点头。
那是让他放心的意思。
确实,有离巧尚在秋静淞身边,展正心是没什么不能放心的。
他带着一团乱麻出了内宫。
可刚到虎威卫,他还没坐下,就听人说左相杜岩松今日在朝堂上引得陛下震怒,被革职下狱的事。
他顿时觉得有一股阴谋,笼罩住了整个奉阳。
在这春日,杜沣与杜沉兄弟俩只觉得遍体生寒。
「今早我也不知父亲为何突然提起立储之事。」杜沣为礼部郎中,无召即无上早朝的资格,当时发生的事,只能由杜沉一点点的说与他听。
「十二皇子回宫,二皇子凯旋,这京中被各大人物坐望的皇子们早就登上了戏台。我不知父亲是如何想的,也不知他带着手下人投了哪家,可十二皇子是个瞎子,是不能为储君的。如今朝中只有二皇子三皇子两派斗得厉害,四公主虽说有些手段,可并未成气候。」
「昨夜汝阳郡主重伤回京,陛下本就心情不好,借机发落了大片官员。可父亲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,直接就往枪口上撞了。他不仅提了立储的事,还把诸位皇子点评了个遍,陛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气得直接把桌案都给掀了。」
杜沣吸了口气,只觉得头疼得厉害。
杜沉还在继续说:「下朝后,我本来想去求情,可问章宫突然生事十二殿下不知何时被人下了会引人癫狂昏迷的毒。有汝阳郡主和父亲的两件事在前,这回陛下直接下旨打死了问章宫半个宫的奴婢。我见如此,也不敢上前说了。」
「你有没想过去找甘相?」
「我去找过,可甘相托病,闭门不出。」
这时候闭门不出?
杜沣揉了揉额角,心里快速地算计起来。
奉阳好久都没这般热闹了。
可四处的喧嚣,却与棋院无干。
崔婉今日无事,在午时前,她收好自己的东西,就能回去了。
棋院平常并没什么人,所以当她走到大门时,看到门口有个男人站在那里时,还觉得有些奇怪。
可她也不是什么好管闲事地人,看过一眼,她脚步都未停,直接往前走。
那男人却突然间跟了上来。
崔婉的轿子就停在当街的茶楼里,她发现这男人跟过来时,心里就算觉得奇怪,也没有紧张。
毕竟这光天化日……
可这种心思,在那个男人追上来说了一句花后,就烟消云散了。
那个男人说:「你其实是叫崔婉,对吧?」
崔婉坐进轿子里时,看到那个陌生男人望过来的眼神,心若擂鼓。